“充满了纷来沓至的符号、意象及隐喻,节奏又快,我自己和朋友有非常多解密的快感,尤其有关中国的近代政治思潮、社会及人的处境,几乎像《达•芬奇密码》般繁复,一旦找到关键,就觉得此片非常清晰易懂。”焦雄屏如此评价《太阳照常升起》。
支离破碎的结构,梦呓般的对白,姜文魔幻现实主义的新作十分地费解,但即便是看不懂剧情,仍然不会影响观众的兴趣。影片始终情绪高昂,这些情绪是能够感染观众的。满溢的色彩,飞繁运动的镜头,剽悍的想象力,处处流淌着的幽默感,使人内心荡漾着笑声而不是放肆出廉价的爆笑。久石让的配乐,军号和枪声,不断重复着雄壮的力量。
这是一部“有劲”的电影,看完后令人莫名的亢奋。镜头浓烈而不俗艳的流光溢彩,80%的镜头都在移动,节奏相当明快。大凡缺乏欣赏性的艺术片大都是情节缓慢,镜头凝滞,一个定格的长镜头就是好几分钟。
姜文的处境就像在片中第三段“枪”所演绎的那段,领着一帮孩子,他的枪声一响,孩子们就跟着跑哪。这正是姜文在中国电影界的真实处境,他倨傲,强悍,他洒脱,自由,俨然“巴顿将军”,但是他又孤独,那帮孩子是无法接近他的内心的。即便是所收获的猎物,也要交给“小队长”,就像把电影拍出来后还要交给广电总局一样。
1994年,姜文带着他的处女作《阳光灿烂的日子》来到威尼斯,获得了评委会特别奖和最佳男主角奖。当年,金狮奖的得主是曼切夫斯基的《暴雨将至》。姜文新作《太阳照常升起》中,很直观地就能感受到《暴雨将至》对于姜文的影响。(注:第四界水月龙吟电影节授予《暴雨将至》最佳艺术贡献始祖龙奖正是基于该片对于后世影片叙事结构新的开创)。
时间不逝,圆圈不圆。姜文把《暴雨将至》中三段式互为补充的圆圈结构引入到了新作之中。不过三段变成了四段,最开始的放在了最末尾,结构比之13年前的暴雨将至复杂了10倍还不止。
四段故事的按时间顺序应该是:4,2,1,3。

那是一片橘黄,两只高高的骆驼,各驮起一名女子。一名赶去结婚,一名赶去奔丧。结婚的一路叙述自己的爱情,而另一名则沉默不语。他们在岔路分手,结婚的说,他的丈夫在路的尽头等他。而周韵则选择了路标所标识的“非尽头”,他来到了没有遗体的停尸房,面对一堆遗体,她的语气有时象是数落,有时象是倾诉,有时激动,有时安静,但是不哭,脸上很平静……颜色各异的发辫显示丈夫身前与多名女子有染,衣服上的三个枪眼则表示丈夫死于非命。她走上了一条永劫不复的路,这条路没有尽头。她在火车上产下了遗腹子“房祖名”,她反复用刺耳的声音嚷嚷着“阿辽莎,别害怕,火车在下面停下啦!”
“房祖名”最后因为“天鹅绒”死在了“姜文”的枪下,他当时穿的正是1958年放在遗物里的那件衣服。“孔维”在姜文枪杀“房祖名”时离开村子,后来“孔维”怀孕,去寻找孩子的父亲,就是“房祖名”。这时候,时间奇异地跳回到了1958年,这时候怀孕的变成了周韵,影片一个巧妙的设置就是周韵和孔维其实饰演的是同一个人。他们在岔路的分道扬镳只是象征着一个人的两种选择,一条通向重复不尽的痛苦,而另一条则是释放生命本能的狂欢。怀孕的母亲没有只找到了一堆遗物,其中包括带有弹孔的血衣,那正是姜文杀死房祖名时所穿的。她在1958年生下婴儿,很显然那就是房祖名,但他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死于1976年的房祖名。
至此,这个圆形叙事结构的框架已经基本形成。
这是一个重复不尽的循环。影片颠覆了一切时间和空间的限制,自由地穿梭于时空当中,天马行空,没有一丝羁绊。
“恋”的那段,用“陈冲”的性亢进来表达了性压抑,总感觉她从头到尾湿漉漉的,而且不停在扭动摇摆。一声莫明其妙的“抓流氓”让黄秋生背上黑锅,“不是手摸了屁股,而是屁股摸了手”。
这一段也是最具幽默夸张的戏剧张力,放映机被当作探照灯,明晃晃的手电筒灼人的光芒就跟手枪一样。不禁令人回想起《阳光灿烂的日子》中街头群殴时的国际歌。
然而黄秋生最后还是上吊自杀了,那场面尤其庄重,就像疯子母亲在合理整齐漂流的衣物一样。
我们不必追问黄秋生为什么就死了,还有母亲的疯和妻子的偷情,都来势突然而丝毫没有逻辑。姜文不是在叙述一种通俗剧的情节,而是通过这些突如其来的变故来表现出生命的无常。在我们的生命当中,这些痛苦每天都在发生,每个人都逃脱不了。

在习惯中,常以母亲比喻祖国。母亲疯了,儿子拿他没办法,他不让出工,不让上学。摔坏了他的算盘。儿子一次次把他从发疯的现场给拉回来,可也无济于事,大跃进,反右运动,文化大革命,不正是这样的吗?而开头学堂里先生对年轻母亲身份的质疑,如果要从政治隐喻上挖掘下去的话,那正是太骇人了,幸好广电总局没有看懂。
故事讲到这里也许轮廓已经非常清晰了,骑着骆驼的女人,选择了非尽头的道路,开始了非尽头的痛苦,三段故事,人疯了,人死了,人被偷了。在人被偷的那一段落,又以房租名的死使故事回到起点,回到1958年的选择。如果还是那样选择,一切照旧,人疯了,人死了,人被偷了,太阳照常升起。正如《圣经》所言:“一代人来,一代人走,大地永存,太阳升起,太阳落下,太阳照常升起。”
这样的痛苦是没有结束的,生命是平庸而卑微的,我们是没有办法抗拒的。我们能够选择的是,在烦劳生命的呻吟流汗中,随着那一声枪响,释放出生命的所有本体能量,纵情恣欲的欢乐,这就是酒神精神。
酒神精神源自古希腊,劳作一年的人们用丰收的谷物酿酒,陶醉在丰收的狂欢派对之中。我们所熟知的古希腊悲剧,正是在这丰收的时节兴起。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说,酒神象征着人类情绪的总激发与总释放。尼采说,希腊悲剧产生于两种精神的激荡,一种是体现希望,理想的阿波罗精神(日神);一是体现真实,享受,和放纵的狄奥尼索精神(酒神),这两种精神合在一起,便产生了古希腊悲剧。
日神精神是人在梦幻中所看到的世界,诚如骆驼上那个滔滔不绝的女人,是人对万物美的外观的幻觉;狄奥尼索斯的酒神精神则是人的自然之质的原始本能冲动和欲望,构成了人性中的旷达,放荡,,狂醉,洒脱的一面——这两种精神都是生命意志的表现,是人的本性。希腊悲剧所体现的意志活动就是要使这两种精神合一,使人发现只有在梦幻世界里万物才有一个美的外观,而在狂醉的世界里人的情感欲望得到释放。

周国平也不止一次的在他的文章中,推崇酒神般的悲剧性陶醉,在经过日神的美轮美奂和酒神的壮烈之后,平凡人在大地上的脚步才会掷地有声,酒神可以消解我们对死亡的恐惧,痛苦的处境,而把正在经历的欢乐无限放大。就像太阳放射出万丈光芒般,照亮我们灰溜溜的生活。
那名骑着骆驼的女子,在那个尽头与非尽头的岔路口,选择了去尽头找等待她的未婚夫。一声枪响点燃了婚礼的狂欢,另外三个段落接连不断的痛苦此刻已经成了另外一个故事,这里只有欢乐,只有音乐,舞蹈,篝火和疯狂。那个故事与我无关,虽然事实上那两名演员是在扮演同一个人。这正是姜文掏心窝子想要表达的,这正是这部从来没有过的惊奇的电影的主题。
也许,快乐就会像那个调皮的太阳,会在某一天,像皮球一样从地平线弹起。那时候,我们都在狂欢。只有一个人站在高高山岗上,呼喊:“阿辽沙,别害怕,火车在上面停下了。”


